當全球科技競逐從產品性能走向制度韌性與基礎設施能力,科研體系的意義也正在被重新界定。人工智慧早已超越單純的應用層工具,如今逐漸成為算力、資料與演算法交織的底層架構;高效能運算從研究資源延伸為支撐產業升級與政策決策的重要能力。半導體除了產業優勢之外,也牽動供應鏈安全與國際合作節奏。
這種轉變意味著,科技發展的核心已不僅是突破與速度,更關係到整體結構是否穩定、制度是否成熟,以及能力是否能在時間中被持續累積與驗證。在這樣的國際環境下,科研機構所扮演的角色,也從技術執行者逐漸轉變為能力整合者與秩序參與者。
國家實驗研究院於 2025 年更名為 National Institutes of Applied Research(NIAR),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完成的一次定位重塑。這項更名並非品牌調整,同時也是一種角色宣示。作為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轄下最大的法人機構,NIAR 不僅承擔「建構研發平台、支援學術研究、推動前瞻科技、培育科技人才」等四大任務,更肩負將多元科技能量轉化為可長期運作架構的責任。
從生命科學到半導體研究,從算力基礎建設到智慧機器人整合,NIAR 所面對的已超越單一領域深化的問題,而是如何在多層次能力之間建立穩定連結,使不同節奏的科研活動能在同一治理框架下協調前進。這種整合能力,成為衡量一個科研體系成熟度的重要指標。
在這樣的轉型過程中,國家實驗研究院院長蔡宏營博士所關注的核心問題,不只是短期內成果規模的擴大,更重要的是讓科研體系具備長期承載能力。他認為,真正的競爭關鍵不只是速度,更取決於結構的完整度與穩定度。
「當科研能力被納入清晰的治理架構之中,技術突破才能不因人事更替或外部波動而失去方向;當制度運作具有透明度與連續性,國際合作才能建立在信任基礎之上。對我而言,科研是一種需要時間沉澱的公共能力。正是在這樣的思維下,NIAR 的轉型與未來布局,開始展現出超越單一專案的戰略意義。」

ACDRC:從專案合作走向長期運作機制
談到先進晶片設計研究中心(Advanced Chip Design Research Center, ACDRC)的成立,蔡宏營博士說,臺灣其實並不缺乏晶片設計能力,問題在於既有的國際合作模式已經難以支撐更深層次的連結。過去科研體系在對外合作時,多以單點研究計畫為核心:雙方團隊在特定主題下合作、完成階段成果、發表論文或技術報告,計畫結束後便各自回到原有節奏。這種模式在知識交流上有效,但難以累積跨國產業鏈布局與人才循環機制。
「合作一旦缺乏後續銜接,成果即便亮眼,也無法形成長期影響力。ACDRC 的出現,正是為了回應這種「專案完成即終止」的結構性斷裂。」
外交部委託 NIAR 執行 ACDRC,本質上是希望建立一個具延續性的合作平台,而不是單一研究成果展示場。它將晶片設計研發、人才培育與產業落地三個面向納入同一運作框架,使合作逐漸延伸至實驗室之外的層級。
在計畫當中,臺灣研究團隊赴捷克建立實質合作節點,捷克高階技術人才來臺參與長期實習與訓練,雙方產業單位同步接軌,透過這種雙向流動設計,研究成果不只產出於學術層面,也能轉化為企業應用與市場機會。ACDRC 的價值因此體現在「持續運作」四個字,而不是某一階段的亮點數據。
蔡宏營博士也指出,更關鍵的是,ACDRC 正在驗證一種新的國際合作模型。當臺灣 IC 設計新創能透過此平台進入歐洲汽車與資安供應鏈,並與當地學研單位形成長期研發關係,合作逐漸降低對政府計畫週期的依賴,並轉向市場驅動與技術深化的循環。
「這種循環讓雙方在共同投資與共同承擔中建立信任,也讓人才培養成為合作核心資產,而非附屬成果。ACDRC 也因此成為一項制度化嘗試,將研究、產業與跨國布局整合在同一架構之中。」

NIAR 八大研究中心構築跨域協同的科研整體能力
綜觀整體研發布局,NIAR 轄下的八個國家級研究中心分屬截然不同的技術領域,但它們的真正價值並不只體現在專業分工本身,更體現在彼此之間的能力鏈結方式。
在環境科技領域,國家地震工程研究中心 (National Center for Research on Earthquake Engineering, NCREE) 透過結構驗證與數據分析,提升建築安全與防災能力;台灣海洋科技研究中心 (Taiwan Ocean Research Institute, TORI) 則在地質調查與海域資源分析上提供決策依據。
數位與產業層面的能力鏈結更為關鍵。在資通訊科技領域,台灣半導體研究中心 (Taiwan Semiconductor Research Institute, TSRI) 深化製程與設計技術,並透過實驗驗證強化應用可靠度;國家儀器科技研究中心 (National Center for Instrumentation Research, NCIR) 則確保精密量測與設備自主能力,使前瞻研究具備可驗證性與可複製性;國家高速網路與計算中心 (National Center for High-performance Computing, NCHC) 提供大規模資料處理與高效能運算基礎,使半導體設計模擬與大型模型訓練得以進行。當算力、設計與驗證能力在同一架構下協同運作,技術推進便形成完整流程,而非單點突破。
在生醫科技領域,國家生物模式中心 (National Center for Biomodels, NCB) 所建立的模式系統與實驗條件,為新藥研發與精準醫療提供穩定基礎;這些看似獨立的任務,其實共同構成國家層級的環境與基礎安全能力網絡,使科研成果不只停留在理論層面,也能直接支撐公共治理。
在科技政策領域,科技政策研究與資訊中心 (Science & Technology Policy Research and Information Center, STPI) 所提供的科技趨勢分析與政策評估,確保技術發展與制度環境相互銜接、協同演進。此外,預計於今年四月成立的智慧機器人研究中心 (National Center for AI Robotics, NCAIR),將整合 AI、感測與控制系統等關鍵技術,推動跨域技術導入實際場域測試與應用優化。
蔡宏營博士指出,這些能力之間形成一條由研究到驗證、由設計到落地的運作鏈條:「真正的關鍵除了某一單位的技術高度,也在於各單位之間的協同節奏是否穩定。當能力彼此銜接而非彼此競逐,科研體系便逐漸從專業集合發展為一個能持續輸出整體解決方案的平台。」在此架構下,國研院不僅呈現各中心的獨特價值,更以整體戰略視野整合學研資源,扮演「學研臺灣隊」的領航角色,攜手國內外夥伴,共創科技無國界的新局。

在變動之中定義科研的方向
科研體系面臨的真正難題,往往出現在方向選擇的時刻。當資源有限、議題多元、技術演進速度不一致時,決策者必須在不同可能性之間作出判斷。蔡宏營博士認為,科研領導的核心任務之一,是為組織設定明確的時間尺度。
「某些研究項目三年內便可產出應用成果,某些基礎建設則需十年以上投入才能顯現價值。如果沒有清晰的時間層次規劃,資源將被短期壓力牽引,長期布局難以維持。決策節奏因此成為科研發展穩定性的關鍵因素。」
在實際運作上,這種節奏管理體現在資源配置與優先順序的安排。對於高風險但具潛力的前瞻技術,NIAR 採取分階段投入策略,在早期驗證後逐步擴大規模,避免一次性承擔過高成本;對於已有成熟基礎的領域,則強化系統整合與跨域連結,使既有成果能轉化為實際應用,「這種動態調整方式,使研究方向能隨環境變化而修正,但不致於偏離整體發展軌道。決策的過程,是在既定原則下不斷進行校準。」
此外,科研決策還涉及風險承擔與公共責任的平衡。當研究關係到公共資源使用與國際合作布局時,透明程序與明確標準尤為重要。透過制度化評估與多方討論機制,重大計畫在啟動前便經過多層檢視,使決策過程具備可追溯性。這種治理方式不追求速度,而強調合理性與可持續性。
蔡宏營博士也表示,科研領導的核心任務之一,是為組織設定明確的時間尺度:「對我而言,領導的價值在於確保每一次選擇都經得起時間檢驗,而不是頻繁宣布新計畫。科研方向一旦確立,便應穩定推進,而非因外部輿論或短期趨勢頻繁轉向。」

蔡宏營:國際科技合作布局包括算力基礎與跨域整合
蔡宏營博士指出,展望 2026 至 2027 年,NIAR 的國際科技合作將進一步聚焦於人工智慧算力基礎建設與跨域技術整合。國網中心雲端算力中心的正式運作,意味著臺灣已具備支撐大型 AI 模型訓練與高強度模擬的能力。這項基礎設施的戰略意義,在於為跨國團隊提供可實際使用的共同平台,使合作能夠超越單次研究專案。
「當國際合作夥伴能在同一算力環境中進行模型訓練、資料分析與測試驗證時,合作的效率與深度自然提升。算力因此成為合作的實質基礎,而非附加條件。」
此外,在新世代半導體與矽光子等前瞻領域,NIAR 亦規劃深化跨區域研究聯盟。這些技術涉及材料創新、製程優化與系統整合,必須結合多方專業能力才能推進。蔡宏營博士特別強調,透過與歐洲科研機構的長期連結,雙方可在設計驗證與應用開發層面形成分工協作模式,使研究成果更快進入產業實測階段,這一類的合作強調互補而非競逐,目標在於共同提升技術成熟度,而非爭取單方主導地位。
蔡宏營博士在採訪尾聲也談到,智慧機器人研究中心的成立,標誌著應用整合進入新階段,而透過整合 AI 演算法、感測技術與控制系統,研究成果也得以在真實場域反覆測試與優化。
「未來兩年,NIAR 將推動更多場域型合作專案,使技術直接對接交通、製造與能源等應用場景。這種由算力支撐、由跨域技術整合推動、並由實測場域驗證的合作模式,將成為臺灣參與國際科技合作的重要特徵。我期望透過這些具體布局,NIAR 能在全球科研網絡中形成穩定存在,讓臺灣的技術能力在實際應用中被持續看見與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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